用生命來閱讀

我最近因工作關係，有幸拜會周學信牧師，他贈我其近年著作《靈閱：生命塑造讀經法》。那是一本薄薄的小書，不消一會就可讀完，但書中所談的，卻是要花一生來鍛鍊的功課。

所謂「靈閱」，並非甚麼祕技，即使有法可循，也沒有捷徑可走，它根源於猶太靈閱（又稱「聖言心禱」）傳統的4個階段：讀經、默想、禱告、默觀。那時在會堂裡被高聲宣讀、講解與詮釋，會眾可從中領受教導。新教的教會崇拜也有讀經、講道等環節，而會眾更不止於聆聽，也可自行閱讀、查考經文；團契亦有查經聚會，聚會前後都可分組祈禱。只是我們有沒有發覺，在教會群體的屬靈生活中，很少會包括靈修？靈修一向給人「個人的屬靈功課」的印象，鮮有進行群體靈修（我有參加教牧團體的靈修活動，而教會層面的則很少）。周學信牧師談到的靈閱，並不偏重知性方面，反而更重視靈性層面，書末的幾個靈閱練習是為鼓勵信徒一起進行而設的，以猶太傳統的4個階段進行，既有高聲朗讀經文的環節，亦有彼此分享的部份。這是值得堂會參考和嘗試的。

香港教會自九七後，因內地對宗教相對寬容，很多教會展開許多宣教事工；同時大量內地新移民來港，教會與福音機構忙於舉行佈道會、福音嘉年華會等一浪接一浪的事工，弟兄姊妹不是成了事奉狂，就是裝備狂，忙於聚焦事工而忘了注目靈命。我認識不少肢體因此變成事奉機器，同時患上「屬靈虛脫」，有些耗盡後就離開教會。直至最近10年，因社會變動而使信徒的腳步放緩，開始思考信仰、事奉和上教會的本質問題。人面對社會裂變與疫情侵襲感到身心俱疲，始由向外的事工型群體信仰生活，轉變為向內的反思型個人屬靈生活。信徒對進深研讀聖經的動力減弱，聽不少牧者分享，有些信徒已不知道聖經有哪些經卷，或只知福音書和某些保羅書信，對舊約的興趣闕如，甚至不知道詩篇是聖經經卷！這個現象背後當然有很多原委，但我相信難以全人投入讀經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。

「楊醫」楊錫鏘牧師說過：「在基督徒生命中，召命涵蓋了一切，召命不是頭腦的知識，乃是生命的覺醒和回應。」生命覺醒需要全人沉浸在神裡面，讓神的話語衝擊生命，從而被徹底改變，才能在身心靈上作出回應。如是者，從本質而言，讀經就不是純粹吸收屬靈知識，亦不是僅靠感覺情緒獲得屬靈力量，而是統合身心靈而領受聖言的過程。周學信牧師提倡的靈閱，就是希望教會與信徒明白讀經是為了塑造生命：「讀經或靈修的目的，並不在於汲取龐大的資訊或知識，而是在塑造屬靈生命。」這正如宗教學者大衛特雷西（David Tracy）所言：「靈性是一種尋求與神聖者建立敏銳反思，以及改造關係的能力。」

周牧師在書中亦把靈閱與知識型閱讀做了對比，讓讀者更加了解靈閱能幫助信徒達致被神全然改變生命的境界，那是不一樣的體驗。曾獲布克獎（Booker Prize）的英國小說家薩曼莎哈維（Samantha Harvey）談及詩歌時這樣說：「詩歌可以透過遣詞造句來轉動這個世界，這種旋轉的力度很微小，不足以在公眾中掀起軒然大波，但足夠使一個孤獨的個體稍稍偏離既定的軸線，從此開啟嶄新的旅程。」我認為此話同樣適用於靈閱上。我曾認識一位弟兄，他能把聖經倒背如流，卻鮮有在聖經的話語上造就別人，這種類似鸚鵡學舌的讀經，並沒有讓聖靈進入內心最深處，任他強如人工智能，都只能是鳴的鑼、響的鈸。

阿根廷著名作家、編輯兼翻譯家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有好幾本研討閱讀的專著，其中在《閱讀地圖》一書中說：「閱讀……百份之70的傳達信息持續不到4個月。它的好處（內在本質）是永遠帶來『持續不斷的現在』──這點在中世紀學者眼中卻是地獄的定義之一。相形之下，亞歷山大城及其學者們卻絕不誤解『過去』的真正本質；他們知道過去恰是不斷轉變的現在之來源，在這轉變的當下裡，新的讀者埋首於舊書裡時，這些書就在閱讀過程中變成新的了。每個讀者的存在，都是為了確保某本書一定程度的不朽。就這方面的意義而言，閱讀，等同於一項重生儀式。」我以此作為對靈閱的註腳。神的話是活潑而有功效的，所以是超越時間與空間。當我們不斷反覆咀嚼，自會發現祂的不朽與同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