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解正能量：讀《失控的正向思考》

最近重讀芭芭拉·艾倫瑞克（Barbara Ehrenreich）的《失控的正向思考》，一邊讀一邊想到近年社會上翻來覆去談論的「正能量」、「放負」等議題。我小時候的社會風氣多抱持正向觀念，大抵上抱有多勞多得、勤力使人成功等正向觀，這由許冠傑唱出的《搵嘢做》、《學生哥》等流行歌曲可窺一斑。這種正向觀在八十年代「遍地黃金」的現象下更加得著印證，那時候幾乎沒有人覺得躺平、放負是值得自豪的表現。九十年代的香港人受到九七的陰霾影響，有過一段前路茫茫的日子，但就算出現移民潮，人們仍沒有完全放棄正面思想。九七過後，香港沒有大變化，內地更呈開放的姿態，使港人逐漸擁抱內地市場，工廠北移，港人北漂尋找另一片黃金地，香港教會亦放心增強內地宣教事工，當時年輕的我亦試過跟隨牧者往內地服事，體驗內地信徒那種因著神蹟醫治而感到無堅不摧的信心。那時已信主十年左右的我，剛巧因為工作與事奉都碰上信心的瓶頸，覺得那些信徒的正向信念總是有點怪怪的，而又有一種使人欽羨的力量，但他們總體仍表現得真誠謙卑，故不失為忠心的僕人。後來雅比斯的禱告流行一時，放膽禱告神就得應允這種思想促使許多信徒愈益擁抱成功神學觀念。

《失控的正向思考》不止談論信仰的範疇，更涉及政治、經濟等範圍，特別由六七十年代的美國社會開始，正向思考已漸次占據主流思維，它基本上是一種意識形態，引導人如何解讀世界，以及如何處世。人的心理總抱持兩極的心態：樂觀與悲觀，從動物性的本質而言，人天性擁有「防禦性悲觀」，即常作最壞的打算。這跟大自然的動物一樣，常常警惕身邊有甚麼危機出現，簡單來說即是「危機感」；同時人亦會盼望最好的出現，尤其對基督徒來說是自然不過的心態，而「展望未來」也是推動人努力向上的動力之一。艾倫瑞克在書中提及早期加爾文派主張勤奮工作，累積財富，應該攻克己身，不致受世俗的誘惑，包括資本主義引發的消費慾。

艾倫瑞克從自身患癌的經歷而帶出正向思考的歷史脈絡，以及它如何被資本主義社會帶向一個失控的局面。人們常提及的「吸引力法則」都是正向思考的方法之一，在樂觀的包裝下，其實隱藏了人對未來不可知的不安感，這隱憂在中產階級的社群中尤其明顯，致使很多正向訓練課程、人生導師充斥市場，一旦融入跟基督信仰，更形成一種堅不可催的信念。「巨型教會和許多小教會現在都宣揚新的正向神學，不再嚴厲批判，不再講述令人痛苦的受難和救贖故事，反而向信徒保證這輩子很快就能大富大貴、功成名就、身體安康，甚至馬上就能如願以償。人人都能有新車、新房子、新項鍊，因為神要人成功。」（頁176）正是這種「成功」實在誘人，藏在背後的那種失控的正向思維不是十九、二十世紀所獨有，甚至可以說它是無時限性的，只要人心中的欲念一日被挑旺，這種過度的正能量就可把人帶上九宵雲外，活在無法接受失敗的幻想境地。

艾倫瑞克這書讓我想起楊慶球、陳傳華兩位牧者合著的《成功神學謬誤解鎖：成為活出真理的信徒》一書。陳傳華牧師在其書中提醒信徒，聖經從來沒有主張恆切祈禱就能使神成就我們所思所想，他羅列聖經中許多在人眼中「失敗」的例子，其中最經典的當然是舊約的約伯，新約就非耶穌基督自己莫屬。陳傳華亦引述參與門徒訓練的弟兄姊妹的見證，他們沒有祈禱就成功的奇幻經歷，卻在許多艱苦中體悟到神的祝福。專心等候和細心觀察神奇妙的作為才是獲取「真正」正能量的不二之法，這點跟艾倫瑞克的論點一致：「想辦法擺脫自己的想法，觀察事物的「原貌」，儘量不要讓自己的感覺與幻想對事實加油添醋，去了解世界同時充滿危險與機會；人有機會幸福美滿，但也終將一死。」（頁274）。